第三十五章 再见故人

尹苇葭倚靠在门口，季春江夫妇正在院子里窃窃私语，老人和孩子都睡了，夫妻俩好不容易有了单独相处的时候，看他们的样子大概是在赏月。

尹苇葭没有打扰他们，也抬头仰望夜空，想着心事——“年轻真好，看得懂月亮，闻得见花香，听得见鸟鸣。人生最美好的事情就是回忆逝去的时光和曾经遇见的你。”想到这里，浓重的苦涩味又爬上心头。

窗户外面她种下了一片桔梗，桔梗花不难种，可是总不见开花，瘦瘦弱弱的，一场风、一场雨全没了。花的影子投射到地上，被风拉长了，浓浓的挤在一起竟有几分像一个模糊的人的轮廓。她想起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多少次她看他从她面前走过，幸福的在他身后眺望。她不知道曾经他也多么享受被她注目的时光，他严肃的脸躲在衣领下偷偷发笑。后来那个背影成了她心头最痛的伤，她不知道那个寒冷的清晨他出走后过得可好。他是否会像她想念他一样伤心，她希望他不会，她相信他也不能，因为相思是女人的专利。

尹苇葭走回卧室，做到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些害怕，害怕面容苍老，岁月留给她的只剩记忆，她不确定是否准备好了。她无聊的端详了一番，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本《荆棘鸟》，书页一直没有翻动，始终停留在陈以仁留有字迹的扉页，书角的字已经被那场大火烧掉，页面开始泛黄，近来不知为什么沉睡的记忆开始苏醒，陈以仁只身离去、形单影只的背影总是浮现在眼前。只是这些痛苦的回忆没有折磨她太久，很快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创业的路上，尹苇葭像一只旋转的陀螺，每一天都有根无形地鞭子抽打她运转，没有工作时间与非工作时间的区别，也没有哪一件事情可以长时间占据她大脑的存储空间，工作总是接踵而至。挂上电话她看了看时间，接近晚上十二点，正是法国下午五点左右，这个时间点讨论茶叶加工生产的事宜，说明诺威公司沉不住气了，双方的谈判应该会迎来转机。

从前期市场调查反馈的情况看，法国和本土技师制茶工艺的矛盾并不需要化解，因为欧洲市场和国内消费群体对茶叶味道的偏好整体上存在差异。欧洲喝茶茶叶犹如一餐饭的主食，而中国人茶叶就是餐桌上唯一的食物，两个市场都有一群非大众的消费者，就像中国的年轻人越来越喜欢西式的果茶，既有口感上的喜好，也有文化层面的追求，所以不能只制作一款茶叶。两种制茶工艺涉及到知识产权、商品名称、商标等的归属问题，尹苇葭感到棘手，诺威公司对这位合伙人敏锐的商业头脑也感到头痛——双方的合作信息完全对称，谁也没有占据太多的优势，公平合作的前提下其实额外利益的激励会减弱，意味着商谈的过程会延长。在正式投产以前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尹苇葭需要处理的事情却不止这一件，公司化的管理模式让许多农民不适应，毕竟他们习惯了自由劳作，对工作纪律、薪酬制定标准以及其他一些新鲜事物都充满了抵触情绪，隔三差五就会有工人到办公室里讨要合理解释。在聘请到合适的人力资源管理人员以前，这样的事情尹苇葭也要过问。又工作了一个多小时，尹苇葭有些犯困，躺到床上睡了个囫囵觉。

扒一口碗里的饭，尹苇葭的目光又落回到膝盖上放着的合同文书上。这里四季不甚分明，一年到头苍蝇都很多。它们不计较停在哪一只碗里，全凭自身喜好随意乱飞。尹苇葭脚旁横躺着个苍蝇拍，刚开始她要经常放下碗筷打苍蝇，从她熟练的动作可以看出这大概是她每餐饭的必须功课。过了一会儿，她只是用筷子做个驱赶的动作，再之后连筷子也放下了，注意力全集中在合同上。

屋外一个老人匆匆闯了进来，“尹苇葭，能不能送我们去趟县城的医院，小孙子生病了，大晚上的找不到车。”

村子里多数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孩子留给了爷爷奶奶，住在小山村里，左邻右舍常常互相帮助，尹苇葭没有多想，抓起合同，跟着老人就往外走。走出去两步，瞥见老人脚上夹着的拖鞋，她停住了脚步，转身回屋拿上钱包。她知道老人并不熟悉县城里看病的一整套手续，身上带的钱也不会多，虽然白日里老人还在茶厂办公室里闹腾了一阵，但现在救人要紧，并且他们愿意找上门，说明她还是值得信赖的人。

过了几天，季家门口大清早就摆着一筐新采摘的核桃，不用说那个生病的孩子已经好了。前几天老人领着来茶厂讨要说法的农户再没有出现，尹苇葭明白这些事情都前后关联，仍然安排了工作人员逐一登门解释。这件事情也让她开始重新考虑人力资源管理部门的人选或许应该从当地农户中产生，信任、天然的好感要比任何管理技巧有用。商标申请、茶叶制作技术专利申请等事项却只能交给专业的律师事务所来办理，这么想着她叫来了办公室的秘书。

几天以后，尹苇葭意外地接到了夏一璇的电话。夏一璇以公司法律顾问的身份约她见面，这是三年多来她们的第一次见面。两人骨子里都有股执拗劲，时光也未能改变这一切，所以她们谁都不回避这次约会。

“尹总你好，在我们谈私事以前我想我还是这么称呼你比较合适。”

“‘故香’的商标名称能申请下来吗？合同起草到哪一步了？和诺威公司的谈判你有几层胜算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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